綠苗山谷

牠要是死了或是走丟了 ,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你到底爲什麼要把牠帶來?」
「在拉姆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餵牠,我原本以爲到阿卡巴的路上會有很多機會餵牠吃牧
草。可是這個英國人只想一直關鍵字行銷。」說完,他便沉默了下來,悶悶不樂地看著爐火,一點
也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我想我們該走了!」我說。
我們又迂迴地走了半個小時,接著司萊明說:「我們爲什麼不在這裡停一下?駱駝需要
吃東西。要不然牠們會死掉的!」
他的神情是那麼地悲傷,以致於我差點忘記,他所說的駱駝正是幫助貝都人統治阿拉伯
半島一千年以上吃苦耐勞的動物,撒哈拉沙漠的商隊仍然利用牠們來載運三百公斤的行李,
並且日行十五公里,日復一日。我騎著同樣的動物,曾在沙暴、大雨與令人畏縮的嚴寒中,
從西到東橫越世界最大的沙漠,九個月內行走了七千兩百公里。而現在,大概是早上十點左
右,駱駝才走了 一個半小時,我估計牠們大概走了七公里。牠們幾乎沒有馱負什麼東西,而
且我知道司萊明帶了 一大袋的大麥,那是我們行李當中最重的,這些就足夠讓幾隻駱駝吃
了 。司萊明的詭計昭然若揭。從拉姆到阿卡巴,慢慢走只要兩天就可以到了 ,可是他想只做
兩天的工作,領六天的工資。
「很抱歉,」我說:「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駱駝走了一個半小時的路就累死的。我
不能一天付你三十第納爾來餵驗駝吃草。你答應要帶我到阿卡巴的。」
我將駱駝牽往旱谷,司萊明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後面,每經過一棵樹,他就停下來讓他
的駱駝吃葉子,以致遠遠地落在我後面。我發現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便等他趕上來。「到阿
卡巴的公路就在附近而已,」他說:「你爲什麼不乾脆付錢給網路行銷,然後到路上去搭公車?」
「如果公路就在附近,那我們就回到拉姆去,我會告訴大家,發生了什麼事!」
「不行!不行!這太丟臉了!好吧,我帶你去阿卡巴。只是天氣實在是太冷了 ,駱駝會
受不了 。等你看到通往阿卡巴的道路,你就知道了 ,那裡眞的很難走!都是大山!你到時候
就知道了!」
我們走下另一個陡坡,來到一個覆蓋著石子與綠苗的山谷,更遠處,曲折堆疊的淡褐色
花崗石山峰景觀,跟拉姆旱谷有凹槽的絕壁比較起來,其谷壁堪稱險峻陡峭。

旅行的時代

「你看!你看!」司萊明像可以逃過一劫般地大叫,可是我看到我們所走的這條路一點也不陡峭,它在山峰的下方緩緩地起伏。「這條路對駱駝來說並不難走,」我說:「你甚至可以一直坐在駱駝背上!」儘管司萊明一再抗議貿協,攀爬的時候,他果眞還是坐在駱駝背上,沒有下來。幾座山丘面向一塊凹地,豪威塔特人的帳棚就搭在那裡,好幾群的山羊跟在緩步的牧童後面,慌亂地跑著。烏雲形成壯觀的漩渦在旋轉,使地面變成光與影的快速旋轉木馬。「快要下雨了!」司萊明一邊說,一邊搖搖晃晃地從鞍上爬下來。「這可會要了駱駝的命!我要在這些帳棚裡過夜!」
「過夜?現在才過中午而已啊!」
「可是我好冷,你摸摸我的手!這樣不好。你走得太快了!駱駝已經累壞了!」
而 以東之地「駱駝幾乎沒有馱什麼東西,如果眞的這麼快就累了 ,那牠們一定是很虛弱的動物。而
且我還沒有騎駱駝呢!再說我根本稱不上是世界上走得最快的人。你是個年輕人,年紀只有
我的一半。而且你還是個貝都人耶!」
「走得這麼辛苦,到底有什麼好處?」
我發現他說得對。到底有什麼好處?這裡是個有汽車與公車的地方。司萊明一 一十歲,生於一九七〇年代,一個汽車比駱駝還普遍的時代。很諷刺的是,當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我還在騎駱駝。我知道自己抱著太多的期望來到約旦了 。對他來說,可以開車旅行的時代,騎駱駝變成一件無意義的事,在約旦,騎駱駝與辛苦的生活,也就是貝都人的舊生活,已經消失了。我們讓駱駝跪在一頂帆布的客人帳棚旁邊,這個帳棚離豪威塔特人的營地有一小段距離,一個留有鬍鬚的中年貝都人出現了 ,他身上穿著羊皮製的刺繡外套,邀請我們到翻譯公司裡面去。在火爐邊坐下之後,我便將一疊壓皺的鈔票遞給司萊明,一共是九十第納爾。「這是什麼?」他問。

冒險小說

「既然你堅持要在這裡過夜,從這裡開始,我就自己走了 。」他顯然鬆了 一 口氣地聳聳肩,然後數著鈔票。「可是這裡只有三天的工錢!」他說:「我要四天工錢!本來你應該付我到阿卡巴的四天工錢,還有回程的兩天翻譯公證工錢!」「我們昨天才出發而已!你頂多工作了 一天半。是你自己決定留在這裡的,我們今天的路都還走不到一半!」司萊明請求主人幫忙,那個貝都人摸摸鬍子後,便說:「這樣很公平。」接著他輕輕地補充說:「你不應該讓他一個人從這裡走去。你難道不知道,在阿拉的面前,當你已經同意帶你的旅伴到某個地方的時候,你就不可以拋下他不管?」「這有什麼關係?」萊明可憐兮兮地反駁,「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碰到的其他觀光客都只想騎駱駝!」我和他們兩個握手道別之後,便把背包背在肩上,大踏步地向山谷走去。離開帳棚不到五分鐘,雨水傾盆而下,無論如何,關於這一點,司萊明是說對了 。
黃昏,雨還是一直下個不停,我找到了 一個小羊圈,那是一塊用乾石子堆起來的方形地,然後將我攜帶的防水布撐起來。整個晚上,短劍般的寒風從山丘那邊陣陣襲來,到了早上,雨停了 ,我走到主要道路上,在那裡等了 一個小時之後,終於攔下一輛前往阿卡巴的迷你巴士 。
阿卡巴位於東非大裂谷的前端,就在閃亮的青銅色海邊。一艘大貨輪傾斜著駛進光滑的水面,一邊冒著黑煙。我沿著濱海公路上的棕櫚樹行走,經過了港口基地,這些基地或許在所羅門時代就已經存在了 ,當時阿卡巴是通往阿拉伯半島南部海路上的重要環節。一隻裝飾得很華麗的駱駝繫綁在一棵棕櫚樹上,旁邊有一匹馬和一輛馬車,路的對面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畫著黑帳棚和駱駝。「歡迎參觀!」這個牌子慫恿我,「貝都人的家!」有一會兒,我想著,這裡不知道是不是返休的貝都人來養老的地方?傷 以東之地魯里坦尼亞式:英國小說家霍普的冒險小說《曾達的囚犯》(一八九四)中的一個虛構中歐王國。湯瑪士 ,庫克公司一八九二,英國旅行代理商,首先提出旅行社構想,並首創導遊制的人,與其子成立了「湯瑪士 ,庫克旅遊公司」,在全球許多國家都設有die casting分公司。西格,字義為「巷道」,是岩石之間蜿蜒的裂縫,寬度從五公尺到兩百公尺不等。榲棹, 一種落葉低木或小高木,花色白或淡紅色。東非大裂谷,地球表面最大裂谷的一部分,從約旦向南延伸,穿過非洲,止於莫三比克,總長六千四百公里。

先知聖殿

蘇克里在乾河床上煞住標緻汽車,這條河床穿越納比胡村莊,他熄掉引擎。「隨你怎麼說,」他說:「可是我不再往前走了!」我們的四周是用aluminum casting蓋成的碉堡,哈德拉貿旱谷的陡峭壁面使這些房子看起來顯得很矮小。這些房子是好幾層樓高的粗陋角面堡,牆面上鑿有許多槍眼小窗,
被太陽曬皺的表面像是被火爐曬乾的肉條。往崖頂的豪華雪花石膏階梯11其豪華不輸洛可
可式王宮,其半途可見到呼德先知的聖殿,那是一棟白色的建築,圓頂有著脆弱蛋
殼般的光澤,鳶鳥無聲地盤旋飛翔。除了鳶鳥以外,在這個荒涼的地方沒有任何生物在活
動。蘇克里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怏怏不樂地凝視著四周。「這個村莊住著精靈」他說:
「這就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的原因。精靈把他們都趕走了!」
我下車走到旱谷凹凸不平的河床上時,油膩的熱氣將我呑沒。這裡的確有個惡魔讓村莊
籠罩在死寂當中。我侷促不安地往上看,視線搜尋著數十個狹長的窗子,我想,不知道是否
有人躲在那後面窺探。如果這些房子已經毀損,這裡杳無人跡也就不令人感到不安了 。可是
這些房子大致上都維修得很好,好似居民前一天才搬出去。房子厚重的木門用木板從外面閂
住了 ,而且用帶刺小灌木的樹枝圍住,以防止山羊來攫食。沙塵飛速掠過旱谷,尖長的滾草
被風往前推。我從打開的車窗中探身進去。「你眞的不來嗎?」我說。
「死也不去!如果你碰到magnesium die casting的時候就大叫。我也會大叫回去!」
「祂們長得像什麼樣子?」
「很醜。而且祂們的腳跟驢子一樣!」情我讓他留在車上,便獨自出發去探索呼德先知的聖殿了 。烽火洗禮後的亞丁摩文皮克是亞丁唯一的好旅館,旅館的門房推薦蘇克里給我當司機,一個星期前,我在旅館的大廳第一次看到他。他長得矮矮胖胖的,臉很圓,快接近一十歲了 ,外表看起來和他的年齡不太相稱,他當時穿著一件很乾淨的襯衫,腰間圍著腰布,就是許多葉門人穿的裹身短裙。在他自己還沒承認之前,我便注意到他很容易激動,他不加思索地衝口說出:「我很緊張!我是個該死的笨蛋!我已經很久沒跟外國人講話了 。我爸爸叫我要好好打扮,要繫領帶,讓自己看起來很體面。他要我纏上我最好的腰布。這是我在沙烏地阿拉伯買的。花了我一千先令。我眞是個該死的笨蛋!」我開始懷疑他的腦筋是不是完全正常。

城市殘骸

蘇克里提議用他那輛八人座的標緻汽車載我到哈德拉貿去。我說我考慮看看,他一離開之後,我便坐計程車到門房跟我提過的那家在輪船角的旅行社去。旅行社裡空無一人,裡面只有一張桌子,一個穿著西服的經理孤寂地坐在電話旁邊。我用阿拉伯話和他交談,他卻用法語回答我。他說他在法國修過觀光課程。「可以的,我可以幫你找到自助洗衣,」他說:「下個月,或許是下個禮拜,不一定。現在觀光客不多。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看到觀光客了 。」在回摩文皮克的路上,計程車司機告訴我:「如果你在亞丁租得到車的話,那就眞的算你走運。這裡所有的東西都變壞了 。你知道,俄國人把我們給毀了 。我們好不容易擺脫英國人,卻又落入俄國人的手中,他們比英國人還要糟糕。如果俄國人在街上向我招車的話,我是不會載的。他們在這裡蓋了 一間汽車工廠,製造雷打汽車。雷打汽車開不到十公里就會故障!可是摩里斯,麥諾汽車已經行駛了四十年了!」我極想要一輛四輪傳動的汽車,可是我很快便發現,在罹患戰鬥疲勞症的亞丁 ,除了蘇克里和他的標緻之外,我別無選擇。晚上,我打電話給他,隔天早上天亮時,他已經出現在旅館的大廳裡了 。「昨天我對你的印象很不好,」他坦白告訴我,「我老爸叫我不要打電話給你,可是我很擔心你不雇用我。昨天下午,我到旅館來了兩趟,可是你出去了 。我老爸說我在浪費時間,他說:『如果他要你的話,他會打電話給你的!』他說的當然沒錯。你看!我一直在講我老爸。這大概是因爲我還沒有臭氧殺菌!」
我們要離開之前,蘇克里堅持帶我參觀市區。港口四周環繞廣闊的山脈,顯得頗有壓迫
感,寧靜的藍綠色水面上有紅鶴游過。亞丁應該可以很輕易地成爲阿拉伯海之珠。然而它卻
是個已剜除內臟、拔毛剔毛的城市殘骸。堆積如山的瓦礫堆放在裂開的死巷裡。街燈被擊破
了 。建築物扭曲變形,上面布滿了無數的彈痕與彈孔。就在四年前,在反對共產黨的暴亂當
中,一萬個人在短短的幾天之內,死在這些街道上。外國僑民由皇家海軍陸戰隊從海邊疏
散。「我看到共產黨的坦克車從車陣中開過去,」蘇克里說:「是從車頂上碾過去!車裡的
婦女和小孩就這樣被壓死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們的!」

共產黨的標語

商業活動還沒有恢復過來,好幾條街上的商店都關門大吉了 ,少數幾間開著的店面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賣。我們沿著海岸行駛時,汽車鳴著喇叭,並且發出突突的響聲從我們的旁邊經過,那是被撞擊過的破舊汽車,上面有凹痕,而且用繩子綁起來。我們行駛在穆安拉、榭克歐斯曼、火山口鎭與輪船角附近,這些名字來自於一個英國人對帝國的想像。蘇克里指著一些兵營,這些兵營曾經見證過英國軍團穿著硬挺的土黃斜紋衣服舉行閱兵典禮,閱兵場現在變成一塊荒地,上面滿布碎磚,建築物被大炮
和子彈炸得歪歪斜斜的,斑駁的牆上潦草地寫著共產黨的標語,窗戶上沒有玻璃,而且有砲火的環形痕跡。他指出「太子」與「岩石」旅館給我看,它們曾經是這個城市的
驕傲,現在卻是長滿跳蚤的陰鬱巢穴,門窗破敗,視野被俄國無名士兵的紀念碑給擋住了 。
穆安拉像個大峽谷,兩邊是沒有特色的史達林式公寓住宅,公寓的陽台被輕質鍍鋅鐵絲網封
住,一排排的窗戶像是盲目的眼窩。蘇克里停下車來讓我看一張貼在牆上的海報,海報上呈
現穆安拉的公寓住宅較好時的景況。圖片上印著一行seo說明文字:「光榮革命的另一項產品!」
「共產黨眞是不要臉!」他一邊口沬橫飛,一邊大笑。「這些公寓是英國人蓋的,是英國兵
團已婚士兵住的地方!」
我們開車穿越「白城」,那是從前英國軍官的駐地,曾經相當整潔的別墅
現在長了霉,而且搖搖欲墜,草坪變成一座叢林,堆滿了舊的腳踏車架,還有生鏽的錫罐。
「貝都人現在住在那裡,」蘇克里說:「他們是從鄉下來的。他們弄壞了門鎖,把屋子占爲
己有。這眞是不像話!」我們經過示巴戲院的殘骸,根據貼在外面的阿拉伯電影俗麗海報看
,這間戲院應該還在運作。「我小的時候,人們必須穿有衣領的衣服、繫領帶,才能進裡」蘇克里說:「那裡從前叫做『皇家電影院』!」亞丁唯一看起來很繁榮的機構是咖特市場。早上八點,一大群圍著腰布、戴著頭巾的人像螞蟻一樣,擠在發亮的新「巡航艦」汽車敞開的後座四周,車子的擋風玻璃與車窗都盍著毯子以防日曬,嶄新的車子變成邪惡的黑色洞穴。車子裡躲著留鬍鬚的粗野咖特商,他們的身邊是一堆堆綁成一束束的嫩枝,像是盤繞的幡帶。交易的過程敏捷、大聲而激。許多人已經開始在嚼了 ,買賣雙方都一樣,他們的臉有一邊腫了起來,像是患牙痛似。他們猛烈地嚼著,用牙齒將咖特多汁的綠葉從葉柄上咬下來,同時拚命地吸著菸。

商人殺價

在葉咖特是一種生活方式,男人嚼,女人也嚼。蘇克里的母親會用機器磨碎咖特的葉子,好穌克里的老父親吃,他的牙齒已經掉光了 ,所以必須用湯匙 。好幾千頃肥沃的土地都轉暖特,這些田地非常値錢,以前專門偷山羊與駱駝的部落,現在都轉而偷咖特,田地當中立許多瞭望塔,以便在咖特收成的時候讓武裝警衛進駐。在遭受烽火摧毀的破敗亞丁 ,似乎是讓經濟活動持續進行的產品。我們前往哈德拉貿所需要的裝備中,咖特是蘇克里所列出來的第一樣天然酵素東西。「在這裡,人長途開車會不帶咖特的,」他說:「這可以讓我們不打瞌睡。你待會兒看看其他的司,每個人的嘴巴都在嚼!」在一輛「巡航艦」汽車打開的門邊,蘇克里在手上掂著兩束咖特的重量,將它們高舉在底下,接著挑了 一枝來試吃,他表示味道不錯,接著便花了十分鐘和商人殺價。我們緊張且小心翼翼地拿著兩束綠色的咖特,從互相推擠的人群中走過去,安全地回到蘇克里的車上,這時,一名衣衫襤褸的警察碰碰我的手臂。「你也嚼咖特嗎?」他相當驚訝地問道。
「爲什麼他不能嚼?」蘇克里帶著粗魯的敵意,緊張地回答。「這是合法的,不是嗎?」
他在附近的一個攤子上買了兩條乾淨的毛巾,然後用塑膠瓶裡的水噴濕毛巾:「不這麼
做的話,咖特會乾掉!」他解釋道。他極爲小心地將每一束咖特分別包在濕毛巾裡,接著將
它們擠進塑膠袋裡,再把塑膠袋綁起來,然後用指甲在袋子上戳了好幾個洞,「這是要讓它
們呼吸!」他說。
他把這兩束咖特放在變速箱上,然後將注意力轉到其他的食品上,包括四瓶加拿大無糖
可樂,一邊嚼咖特,一邊喝可樂會讓味道變甜,此外還有六包萬寶路香,這是爲了提高麻
醉的效果。我們在港口附近的一個攤子上買了十五瓶礦泉水,蘇克里將它們一瓶瓶地倒進塑
膠的冰桶裡,又放進三袋冰塊。他將冰桶的蓋子牢牢蓋上,「都齊全了!」他說。
經過路障邊的警衛之後,我們鬆了 一 口氣,蘇克里平穩地沿著海岸行駛,我們看到彩紋
瑪瑙般的水域、黑色的熔岩沙、偶爾可見的棕櫚樹、被有刺鐵絲圍起來的孤立辦公家具、駱駝
拖著兩輪貨車沿著海邊行走。北邊出現有凹槽的黃銅色山丘以及泥濘的矮沙丘。我們經過了
一支從小峽谷中冒出來的駱駝隊伍,趕駱駝的是兩個阿拉伯男孩,身上圍著破爛的格子腰
布,頭巾紮得很緊。

血仇關係

「那是貝都人,」蘇克里說:「在葉門,住在城市外面的人都是貝都人。貝都人是部落民族,他們是很難纏的戰士 ,而且過著很辛苦的生活。他們把香旨當作巧克力在吃!」化 亞丁之東「亞丁的居民不屬於什麼部落嗎?」「每個人都屬於一個部落。我的祖父就是個從北邊沙漠來的貝都人,他來自焦夫,可是在一次仇殺中殺死了, 一個人,所以必須逃到亞丁來。他定居了下來,日子一
久,便忘記他的族人了 。因爲辦公椅的關係,我們沒有跟族人保持聯絡,他們會利用血仇爲藉
口來攻擊我們。過了兩代之後,我們就變成城市人了 。我想你還是可以說我們是貝都人,可
是一旦我們離開了族人之後,這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我們會跟城裡的女人結婚,然後變成城
市人。亞丁人會開玩笑,不會戰鬥。我們並不眞的在乎回教。我的意思是,我們是回教徒,
就跟英國人是基督徒是同樣的道理。貝都人粗魯、不夠世故,而且迷信。亞丁人則是屬於現
代世界的人。」
蘇克里告訴我,他以前是個很優秀的學生,是班上的第一名,也是學校的佼佼者,可是
他十六歲時,忽然對念書失去了興趣。他去了沙烏地阿拉伯,在那裡工作了 一段時間,這是
他和他的朋友生平第一次這麼有錢,所以他們決定到泰國去度假。「那是爲了去找女人,」
他坦承:「我還跟那裡的一個女孩結了婚,她眞是既害羞又謙卑。可是我的朋友馬辛卻到處
跟人家說她是妓女。不管怎麼樣,我們去找女人、喝威士忌喝到爛醉,甚至還吃豬肉。馬辛
說:『我們不可以吃豬肉,那是禁止的!』我就笑他,『我們都已經上過妓女,也喝過威士
忌了 ,』我說:『不吃豬肉並不能證明我們就是好回教徒!』」
我們經過了閃閃發光的辦公桌,之後又經過了 一個搖搖欲墜、處於備戰狀態的共產黨城
鎭,鎭上有革命烈士的畫像,接著又經過一個村莊,村民正將柴薪裝到駱駝背上。眼前已經
看不到海了 ,我們正開過一個多石的平原,平原上覆蓋著混亂糾結的樫柳與阿拉伯膠樹。
「誰要先吃?」蘇克里一邊說,一邊將一隻肥胖的手放在咖特上。
「你一定得先吃不可,」我說:「因爲我不知道怎麼吃。」
蘇克里用一隻手打開袋子,快速地翻開潮濕的毛巾,然後扯斷綁著咖特的脆弱繩子。

騰雲駕霧


選了 一小枝咖特,葉柄上長著綠葉,簡直就像是屏風隔間一般,接到他用食指和拇指輕輕地磨
著葉子。「你必須先這樣把它清一清,」他說:「接著將葉子向下往葉柄的方向拔掉。不要
馬上就嚼,先放在嘴巴裡讓汁流出來。咖特的效果視它的品種而定。有些會讓你覺得慾火中
燒。有些會讓你覺得好像在走路,直到跌倒爲止。有些會讓你覺得好像已經坐在屁股上好幾
個小時了 。」我開始專注地清理葉子。蘇克里呵呵大笑,「要用力一點,就像你在打手槍一
樣!」他說。
我把葉子拔下,含在嘴巴裡,我想起嚼咖特的阿拉伯字正好意味「儲存」。咖特的味道
眞是難以想像的苦。蘇克里一邊看著我,一邊嘰哩咕嚕地笑。之後,他拿了 一瓶可樂,用一
根生鏽的鐵釘在瓶蓋上戳洞。「一次只要吸一點點就好了 ,」他說:「這樣可以去掉苦味。」
起初我只感覺到苦味,接著,我的臉頰漸漸地變麻了 。沙漠在車外展開,我們經過黃塵地
帶、有瓣爪的刺棘樹、棕櫚樹叢、幾簇房子、果實像是黃色手榴彈的印度無花果樹。還有身
著鮮艷服飾的女人,她們帶著大綑的柴木,走路時搖晃著寬大的臀部。咧嘴微笑的男人坐在
駱駝拖車上,車上載有甘蔗。三五成群被剪過毛的綿羊,彷彿包裹在金粉與藍色天空所形成
的斗篷裡。老鷹與鳶鳥以優雅的緩慢動作在天空中隨心所欲地盤旋,廣大的平原開展成綿延

不絕的銀色荒地。忽然,我們騰雲駕霧般地行駛在天空中,同時很有節奏地嚼著咖特,我們
的臉頰像是膨脹的汽球,我們的眼睛閃閃發光,這個世界似乎變得美極了 。「這些是很好的
咖特,」蘇克里說:「它們是南方出產的。北方出產的咖特比較大,也比較茂密,可是葉子
多半是乾的。」我們停在一間側邊敞開的會議桌吃午餐,不拘禮地將大量嚼過的咖特吐到沙子裡。我的下巴在痛,蘇克里之前就警告過我會有這種情形發生,他的牙縫中有綠葉的碎片,我想我應該也是。一個身材壯碩、滿身大汗的阿拉伯人爲我們端來了炸雞、新鮮麵包,還有裝在塑膠罐裡的水,他有個啤酒肚,鬍鬚留成馬蹄狀。他向我要了一 一十五先令的餐錢。「你看他是外國人,就向他收得比較貴!」蘇克里說。滿頭大汗的男人用手揩著額頭,「我沒有,」他說:「全雞是一百先令,你們吃了四分之一隻雞,所以是一 一十五先令。」蘇克里咧嘴微笑。「這樣就對了,」他說:「葉門沒有小偷。在薩那或許有,可是這裡沒有!」

回教世界

回教徒蘇克里我們一駛出城外,又開始嚼起咖特來,在薄霧中,我們飄移過壯觀的火山地帶。凝結的石子所形成的室內設計大球體聳立在我們眼前,此外還有黑色熔岩板所形成的荒地,小峽谷裡有蜻蜓在飛舞,並長著圓丘草。
「你爲什麼想去哈德拉貿?」蘇克里問道。
「我想要去看貝都人。」我告訴他。
他的嘴唇顫動著戲謔的微笑。「你就像勞倫斯那些英國人一樣,」他嘻嘻做笑,「我看
過那部電影。可是大部分對貝都人感興趣的人都比較喜歡男人。」他停頓了 一下子,然後頑
皮地笑著問我,「你結婚了嗎?」
「結婚了 ,有一個兒子。」
他假裝放心地鬆了 一 口氣。「那就沒問題了!」他說:「我也有一個兒子。等我和你旅
行回來之後,我就會看到他了 。我一個禮拜見他一次面,可是他不願意跟我玩。有時候我在
想,我的前妻一定是拿著我的照片,對他說我的壞話,好讓他討厭我。可是不是這樣的,我
們都很想再婚,但就是不行。在回教裡面,如果你休了老婆三次,就不能再把她娶回來,除
非她在這段期間曾經嫁給別人,而且也被休掉。他們必須行過房,所以這是作假不得的。我
們已經離過三次婚了 ,所以我們現在動彈不得!」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怎麼可能把一個女人休掉三次?」
「我如果告訴你原因,你一定會覺得我很糟糕。」
「說吧!」
「第一次,我只是對她說:『我要睡覺了 ,如果妳把我叫醒,我就把妳休掉!』結果她
把我叫醒,我只好把她休掉了!事情就是這樣。後來有人跟我說,我不應該這麼做,我便
想:『唉,這麼做眞的很嚴重!』所以我就想要她回來。我有罪惡感。後來我花了 一 、兩天
的時間,就把事情解決了 。你看,在回教設計世界裡,你只需要說:『妳是我老婆!』就可以和
對方結婚,只要說:『我要把妳休掉!』就可以離婚。很簡單的!」
我一邊嚼著咖特,一邊想,這眞是我所聽過最輕浮、最不負責任的婚姻觀念了 。「那其
他兩次又是怎麼回事呢?」我問道。
「是因爲我跟她的家人吵架。」
「你如果不想講的話,就不要講。」
「我想講。」他深深吸了 一 口氣。「好吧,」他說:「我就從頭說起。那個時候,我人
在沙烏地阿拉伯。我想要結婚,可是沒有沙烏地阿拉伯人願意把女兒嫁給我,我自己的家人
則是只接受亞丁的女孩子。